親愛的BL，

你問我，我是怎麼找到舍伍德˙安德森這位作家的？
你記得電影《一代宗師》裡的宮老爺子說過一句話嗎？「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是的，我心心念念想要找到一位好的美國作家的書來讀已經許多許多年了。

我們年輕時候都讀過海明威，或是讀過一點點馬克˙吐溫，或是讀過一部紅極一時的美國電影的原著；我們曾經折服於魯瓦克(Robert Ruark)和梭羅的自然寫作，徜徉於北美浩瀚的林海與湖山；甚至更早以前，我們在少年時曾經為了《天地一沙鷗》的格言式的內心獨白感動不已、立志成為追求高遠理想的有為青年。總之，我們都曾經讀過美國作家的書，我們深受美國文化影響。但是你知道我，我對上述作家的閱讀並不完全滿足，包括海明威――我讀過《流動的盛宴》和《老人與海》都不能讓我完全滿足：我指的是最深層的閱讀之滿足。也許《老人與海》仍然是一部好作品，但是――這是我認為的重點――在海明威的年代，世界被戰火蹂躪過、重組過，美國在迅速崛起，美國人的雄心壯志無遠弗屆，到處是財力雄厚的藝術基金會、贊助人和戰後從歐洲流亡來新大陸的藝術家。在這樣的時代氛圍裡，海明威的旭日永遠都會東昇，明天欣然可期，人力永遠勝天，殘酷的戰爭之後產生的不是難民與荒塚、而是英雄和他的美人。在戰爭稍稍遠離之後，除了令人欽慕的英雄和美人之外，還有搏擊、賭馬、鬥牛、渡假海灘的陽光，以及古巴雪茄。整個社會被汽車、電器、派對和炫耀性消費的狂潮所鼓動。而《老人與海》所代表的就是它所屬的上升社會和意志的勝利――它不只是歌頌意志，而是歌頌意志的勝利――即便老人的小船拖回來的是一具巨大的魚骨，那也是他與大海搏鬥而且取得勝利的證據。即便故事的主人翁是以一位古巴的老漁人為藍本，但它寄寓的是海明威打不垮的美國精神。我猜同一個時代（《老人與海》寫成於一九五二年）的義大利導演拍攝同一個主題的話，他可能會關注到漁夫的生計與戰後困頓的時局，當然他也會歌頌意志，但不論是意志的勝利或意志的失敗都給予觀照、呈現與頌揚。但你知道，美國的文風從來不是這樣。
王小波贊美過海明威和《老人與海》，但他在另一篇文章中直指美國的歷史和文化太過淺薄，讀者的素質不如歐洲，因此一部在他看來不足為奇的《廊橋遺夢》卻足以讓美國讀者為之瘋狂。

十年前某日，我在台大誠品書店閱讀一本福克納的書時注意到一條線索：他曾經深受舍伍德˙安德森的影響，他敬愛舍伍德˙安德森。我心想，就像米蘭˙昆德拉敬愛赫拉巴爾一樣，文學大師心目中敬愛的大師能不好嗎？我因此找到了當時唯一一本舍伍德˙安德森的小說《小城畸人》。讀進去之後，我心裡有了尋找多年的答案：美國這個巨大的帝國、這片二十世紀最璀璨而廣袤的國土，有過最優秀的作家。
在《小城畸人》這本小說的譯者序言中，翻譯家吳岩寫道：
安德森認為「長篇小說的形式不適宜於一個美國作家，那是一種外來的形式。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新的、散漫的題裁。我在《小城畸人》裡便創造了我自己的形式」。他覺得「真正的歷史只是各個片刻的歷史而已，我們只有在難得的片刻間是真正在生活的」，因此只有掙脫了傳統小說的結構，才可以表現那難得的片刻，那斷斷續續的、他認為是夢幻般的人生，以及人生中的追求和摸索。
作家的寫作需要反思和擺脫「外來的」形式，創造屬於「自己的」形式；同樣的，讀者的閱讀也是。我們須要反思：在有限的時間裡，在各自不同的生命體驗和歷史洪流裡，在巨大差異中又有著人類心靈共同追求的種種前提下，什麼書是我要讀的？什麼作者和我產生了不可替代的共鳴？什麼主題和我們的真實生活息息相關？什麼樣的文學語言更能表達我們的獨特情境？什麼形式的傳統和革新更激勵著我們的思維？我是誰？我們的時代走到了哪裡？

舍伍德˙安德森上述的這段話是值得思考的。他似乎是把歷史敘事和傳統長篇小說的大結構、大敘述畫上了等號。但一般人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摸索和追求的片刻所貫穿的真實生活、夢幻與塵埃般的平常人生，卻無法在歷史長河裡、在完整的大敘述中被看見。我完全同意。所以不管我們看過多少部好萊塢電影、看過多少本美國小說，仍然有一種沒看過美國真實生活的感覺不是嗎？
《小城畸人》的英文原名winesburg, ohio，最早被翻譯成《溫士堡，俄亥俄》、《小城故事》或《畸人誌》，全書包含了二

十五篇看似獨立的短篇，但其中許多角色如小鎮的醫生、地方小報的記者、牧師、旅館女主人或鄉村教師的反覆出現和串場，讀者也可以將它視為一本完整卻散漫的長篇小說。故事的所有主人翁們幾乎是一致的在這個被時代拋棄的小鎮過著介於禁錮、逃避、苟且、等待、尋尋覓覓的生活――有些人逃離到這裡隱姓埋名、重新來過（如〈手〉的主角比德爾鮑姆因為不由自主的撫觸學生，而被家長毆打、驅逐，從賓夕法尼亞州的某個學校逃到溫士堡投靠姑媽，他靈巧的雙手在農田裡採摘草莓的數量讓他聲名遠播，卻仍然不能免除他對自己這雙巧手的恐懼與隱匿它的欲望），有些人對自己一生感到徹底絕望而茫然的寄

望於下一代（如〈母親〉的主角伊麗莎白年輕時是一個「名聲不怎麼好」、一心想要當演員的時髦小千金，她繼承了父親留下來的旅館，然而旅館日益破舊、生意蕭條，而她嫁的男人是一位喜歡自吹自擂、熱衷政治的渣男，她一心寄予厚望的兒子卻是一個看起來喜歡男人、敷衍女人，一時還找不到未來方向的稚子），有的人即便逃到了小鎮仍然無法擺脫受害的惡夢（如鄉下醫生帕雪瓦爾因為原生家庭的悲劇如影隨形，在一次隨口拒絕去醫護一位墜馬而死的小女孩的意外事件後，開始擔憂自己會被鎮民報復，甚至擔心遭到磔刑或絞刑的懲罰），有人在民風純樸、普遍壓抑的生活中飽受情欲的折磨與宗教情操的試煉（如〈上帝的力量〉的主角哈特門牧師，他晚禱時從教堂一塊破掉的窗口偶然地看見住在對街的小學教員凱特裸著肩脖、躺在床上看書的香豔畫面，從此無法自拔的在偷窺與懺悔之間拉鋸，直到一個寒冷的深夜他看到全身赤裸的凱特在床上哭泣、最後起身禱告的畫面）……。

二十年前，我有一位寫作的朋友從美國留學回來。她唸書的地方在俄亥俄州，她待了九年，拿到了博士學位。她說，一到假日開車出去兜風，幾十英里的單調風景，是無邊無際的玉米田，「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瘋掉？」這個說法一直在我心裡揮之不去，成為好萊塢電影不會呈現、美國人避而不談的中西部風景：一道單調的、無從粉飾的地平線，一個城鄉差距巨大的、孤立的、壓抑的小鎮風光。而《小城畸人》就是在這樣的小鎮中發生的連篇故事。生活的片段，那些不配被稱為「歷史」的真實生活碎片，靜靜地將小人物一個個逐一碾碎。如同李安的電影《冰風暴》――這是我最喜愛的李安電影，據說也是李安自己最滿意的電影――它描述七零年代美國康乃狄克州一個瀕臨崩潰的中產階級家庭的生活，我覺得它像《小城畸人》一樣張力十足、令人戰慄，是少數能讓我們知道「什麼是美國」的作品。

也許你會問：為什麼《小城畸人》把美國人的生活描寫得如此絕望與曲扭呢？為什麼安德森的晦暗與海明威的光明產生如此強烈的對比呢？為什麼我喜歡安德森勝過海明威呢？――安德森在一九一九年出版《小城畸人》時，美國正迎來了「咆哮的二十年代」的國力全盛時期，國家的黃金儲備首次超過全世界的一半，工業生產指數逐年翻倍，批量生產和旺盛的消費力帶來了城市興起和資本家的富裕，但城市的工人所得仍然低微，而鄉下農民的所得更低於工人的三分之一，其中的社會失衡、階級矛盾、價值的失落感、生命的集體茫然與不安可想而知。因此閱讀《小城畸人》不僅可以讓我們看見當時真實的美國，它甚至更預示了未來――十年之後那個數百萬人失業與饑饉的大蕭條年代。
最後我想說，《小城畸人》的創作上承揚˙聶魯達的《布拉格小城故事》（1878，捷克）、詹姆士˙喬伊斯的《都柏林人》（1904~07，愛爾蘭），下啟奈波爾的《米格爾大街》（1959，千里達）。除了《布拉格小城故事》帶有波希米亞人的荒誕喜感之外，其他三部作品都帶有荒誕苦澀味與荒誕悲劇性。你一定在取笑我，誰教我痴愛讀書，誰教我吃遍這些文學苦頭呢？――不是這樣的，我想告訴你，讀完《小城畸人》、《都柏林人》和《米格爾大街》，我無比充實，而且滿心歡喜。當我看到安德森筆下的鄉下醫生帕雪瓦爾說出這樣的話時，「你得注意聽，要是我出了什麼事，也許你能去寫那部我可能永遠寫不成的書。這書的中心思想很簡單，簡單得你一不小心就會忘掉。它是這樣的――世界上人人都是基督，而他們都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了。」我對世界一切的理解、所有的悲憫、人我的同情，我對一本書的誕生、對作家的欽慕、對藝術的仰望、對普世價值的信念，皆從此中出。從閱讀中得到了這些收獲，你說，我能不歡喜嗎？

（圖片來源https://www.flickfeast.co.uk/feature/on-the-rocks-revisiting-the-ice-storm-1997/）
銓居 寫於紫藤廬

伴讀茶品：不知年普洱
駐館讀物：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遠流出版，2006)

「行於紛分聚合間」2021 劉永仁個展
Between Divergence and Convergence: Liú Yung-jen Solo Exhibition

藝術家劉永仁的創作，是超越經驗主義的。以一種「決定性角色」有機自然的生
命物體，系統性延續開展，並試圖詮釋僅存在於「內在」相對應的生命，在另類
的演出池，混沌無明的空間，述說著創世紀生命間的一種「虛擬」狀態。在虛空
裡可以恣意生長、繁殖、共生與分裂，或狂放、激進、或寂靜，這樣的意識賦與
物體充滿特異性，也令人回歸生命最純粹的本質。這個存在的身體不是再現的對
象物，而是作為體驗感官感覺的身體。
很榮幸邀請到藝術家劉永仁在紫藤廬舉辦個展，此次展覽《行於紛分聚合間》
，作品包含紙上和油畫新作數十件，涵蓋到1996~迄今。透過這樣的漫長時間軸
線，可以看到藝術家在畫布上注入決定性角色後，開始進入這類似奇幻冥想式的
演出池，在關鍵瞬間記錄當下，透過呼吸吐納，物體與空間宇宙交融統一狀態，
進而心物合一。這是一場運動，重新去定義，物與自我，人與世界之間，通過描
繪—現象—回到事物本身。
在作品裡不斷地微移視角，企圖產生更多對話的可能。生命體是一種「虛擬」存
在的方式，安置的空間也是另一種存在的方式，紫藤廬有別於白盒子的展覽空
間，結合多元異質活動場的文化建築，老樹藤蔓與山形行架，當陽光灑下時，似
乎可聞到生命物體的苞香四溢的芬芳，或瞬間回歸田間，傾聽生命體於藤蔓間細
語呢喃；亦如異次元的入口暗渡奔竄，進入宇宙間……。在此，奇幻的演出池一
幕幕的生命對話，正準備上演。

不一樣的生命物體，不一樣的存在方式，我們有幸與您共享這份感動。

海岸行跡 --- 2019 <秋藏5>

2017的秋天，我到台東海岸的八嗡嗡暫居兩個月，此次的畫作也大多源自於那次東海岸行旅帶回的底稿所成。

那時11月的東海岸已消去了炎熱但還暖著，小屋靠海邊，只要醒著就聽到滾滾不絕的海浪聲，遠遠近近時而輕聲時而轟隆，這不絕於耳的接近低頻的音聲，讓身體的頻率融入了浪濤的律動，產生如深層按摩般讓人身與心都逐漸鬆然平靜。

屋後海岸山脈綿延蔥綠著，山風與海風的對流讓空氣不滯留溼氣，溫度是舒服的。空氣清新乾淨所以光透清晰，山的顏色海的顏色遍佈一種色澤，這是自然的本色， 這樣的空氣色澤對人有一種沁潤洗滌，不強不弱自自冉冉。每日倘佯在山海懷抱，眼睛看的耳朵聽的鼻子聞的，全然融入身體感知，風的線條拂過肌膚，真切感到喜悅，幸福感油然而生。

在卑南族的聖山都蘭山上，看見浩蕩無邊的太平洋油然而生感動，想起胡德夫寫〈太平洋的風〉歌詞裏「婆娑無邊的太平洋」，「婆娑」這兩字形容的真好，面對前方遼闊的大洋悠緩浮動婆娑如舞，彷彿有靈，心想都蘭山成為聖山必定也與族人登高所見海洋的呼喚有關吧！

全然在自然裡的經驗是可貴的，身心在自然中全然舒緩放鬆，靈魂得到完全的解放，那份療癒的能量很強大，自然是人心靈更久遠的原鄉，在原鄉裡心靈得到膚慰，在這樣的連結裏創作自然流露，線條流瀉鬆然暢快，完全的滿足。身體接受著心感受著，不同空間不同場域，這些經驗與體驗，點點滴滴都匯聚成創作的原點與出發。

想來也有意思，單純喜愛抒發所感創作著，畫著做著走成一條人生的路，一切都順乎自然而然。但生命的命題似乎很大，生存的必然所需也一直存在，但啊，又何妨只單純在當下筆色線條行進交疊的這一刻，在安靜中真切接收這份觸動感動讓筆觸帶出或輕或重或緩或急的圖畫呈現，於我這是生命很大的禮物與體驗，所有萬物都在靜默中展現它的演化，做為人的我(們)也如此在細微的體驗中感受著，人能體驗到的永遠都只在現前當下這一刻。

另一方面，創作作為心上靈性最柔軟的脈動，需在極大的獨自與自由中進行，也需在生活日常中落實相偕而行，”邊緣即中心”就創作而言地確是，但人也非獨自活在這世上，還有家庭親人朋友社會群體關係，裡面有許多現實狀態需要去關照，或說人生就是一趟自他的修持之旅吧！

巨大在微觀中，在體驗中漸生領悟，領悟了去行動，在行動中消融轉化成新的能量，創作成了微小個人生命的紀錄與探索，乃至可以分享得到支持，是殊勝福份，很感恩，衷心合十！

─郭娟秋